厨师不是一开始就是厨师的。我曾问她,既然不喜欢下厨为什么还要去做厨师?她笑着说:“厨师薪水高,有两个女儿要养。”她笑得很随性,漫不经心的样子像是说起昨晚做了个梦。见我没有再接话,她大概感受到了我知道答案后的窘迫,又笑着问,“要不,今晚你再尝尝我做的东坡肉?”
我14岁那年,厨师正经地拜师学艺过,出师的第一道菜就是东坡肉。学成归来,她便一头扎进了厨房,从早晨到夜晚,锅碗瓢盆一顿乒乒乓乓,最后她小心地用筷子戳了戳肉,尽量让盆子里的肉规整一点,美滋滋地瞧上好几遍,就等着与女儿分享这一刻。大女儿最开心地便是每天回家能够吃到厨师烧的东坡肉,入口即化,肥而不腻,但正处在青春期的小女儿却讨厌这道菜。厨师伤心地说,女儿都不喜欢的菜,我做起来总觉得味道差了一点点。厨师用心良苦地改进做法,隔三差五地征询小女儿的意见,但丝毫未能改变现状。后来,东坡肉便销声匿迹了,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饭桌上,小女儿态度鲜明的拒绝也成了厨师解不开的结。
很多年过去了,厨师的手在厨房里受了伤,不允许再长时间持锅铲,再加上大女儿出嫁,小女儿外出工作,所以就早早地退休了。不再是厨师的日子里,生活节奏一下子就变慢了,厨师开始变得喜欢絮叨从前的琐事,却绝口不提做厨师的日子。
冬月里,小女儿的归来让厨师分外欣喜。也只有在这样特殊的日子,厨师才会做一两道拿手菜,虽然她说不愿意再下厨,但当拿起锅铲的那一刻,却分明显得格外年轻,平日厨房里沉寂的瓶瓶罐罐也轻快地飞舞着。少不了的还是曾经最拿手的东坡肉,这道菜准备的工序最繁杂,一大早就要去菜场挑选材料,她说只有那个时候的猪肉才是最新鲜肥美的,连捆绑的稻草根也是精益求精做到粗细长短一致。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厨师、失败的母亲,但是她却不知道为了做菜而忙碌的她,身上那闪耀着熠熠生辉的光芒,别具魅力。
十年过去了,小女儿拒绝东坡肉的情形历历在目,厨师每每谈起这件事情,眼角还带着不解,“奇怪,同样是我生的,一个特别喜欢,天天想吃,一个看见了就开始闹脾气……”厨师的描述让我如坐针毡,原来母亲这么在意我的想法。
厨师后来参加了小区里的演艺团,我知道那是她年少时的梦想。小女儿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给她买裙子,买高跟鞋,给她拍些好看的照片。看到她笑,我心里的愧疚却是有增无减。
不再是厨师的她是我的母亲,我就是她叛逆的小女儿。节后返程的日子又近了,出门的时候母亲急匆匆地追上我,将手里的饭盒塞进我的背包,念叨着,“早上碰到我师父了,我拜托他做了一份东坡肉,你以前没尝过他做的,看看是不是跟我的一个口味。”
那一天,我还是没能说出煽情的话。时速300公里的高铁载着我逃离,手握着沉甸甸的饭盒,那颗叛逆的少女心如同眼眶里噙满的泪水,终于掉落了下来。
“妈,我其实很喜欢你做的东坡肉,从来都不讨厌!”